大使专栏：非洲民众如何看待中国商人？

作者：吕友清，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坦桑尼亚联合共和国大使
我在上一篇文章中讲到，现在坦桑尼亚媒体对中国的报道正面的东西在增加，造谣抹黑的内容在减少。比如最近发生的中日钓鱼岛争议问题，坦桑尼亚媒体普遍支持中方立场。当地主流英文媒体《卫报》(The Guardian)在9月12日以“中国称'购岛'行为严重侵犯中国主权”、“日本在中国强烈抗议中签订'购岛'合同”和“专家警告日本政府'购买'钓鱼岛”等为题，详细介绍了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关于钓鱼岛问题的原则立场以及胡锦涛主席、温家宝总理等中国领导人的严正声明。文章援引历史资料，表示钓鱼岛早在明朝时期就已出现在中国版图内，比日本声称1884年发现钓鱼岛要早400多年，日本政府单方面的“购岛”举动是荒谬的、非法的和无效的。文章还引述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副所长高洪和中国国际问题研究所所长曲星的有关评论，表示中方坚决反对日方举动，将采取有关反制措施，日方要承担由此引发的全部后果。 文章表示，日方的短视行为将严重恶化中日关系，压缩两国外交解决钓鱼岛问题的空间，引发国际社会对日本政治倾向的担忧。日本有必要控制国内右翼势力发展，使国际社会相信日本坚持走和平发展的道路。文章最后强调，健康的中日关系符合两国人民利益，也有利于亚太地区和全球的和平稳定。日方应立即停止侵犯中国领土完整的挑衅举动，回到协商解决问题的正确轨道。
9月19日，坦桑尼亚《卫报》在其国际版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的意思很接近中国的一句俚语：热脸贴上冷屁股。文章反映了一部分非洲普通民众和中小商人在对待中国和中国商人问题上表现出的忐忑，其中既有中国商人自身需要反思和改进的地方，也深深烙上了西方媒体和学者挑拨中非关系的痕迹。比如，文章引述了所谓英国经济学家最近的研究，以此证明2001到2010年间从中国的进口造成了南非78000名产业工人失业。事实上，同一时期中国对南非投资和从南非的进口为南非创造的工作岗位数以十万计，但西方学者却避而不谈。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国家关系也是如此！中国和非洲有着几十年的传统友谊，在国际和重大地区问题上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广泛合作，现在又共同面临着发展、减贫和维护世界和平的艰巨任务。巩固和发展中非关系，是我们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开拓国内国外两个市场、利用国内国外两种资源的战略依托。中非关系不仅仅是政府和领导人之间的关系，更是两国人民之间的关系，需要两国人民之间的理解、信任和交流。我们需要从多侧面、多层次把一个当代的中国、发展中的中国、真实的中国介绍给非洲人民，也需要倾听来自非洲的声音，了解非洲人民在想什么以及他们为什么会有那些想法。鉴于此，我请使馆研究室的宋蕊同志把文章的主要观点翻译摘录出来，提供给对非洲和中非关系感兴趣的朋友们参考。
非洲朋友心怀忐忑
马拉维这个国家被称作“非洲的热心肠”，该国人民以热情友好著称。但在马拉维的Salima镇，本地商人一点都不欢迎过去四年里迁入的中国商人。
“看情形，总有一天会打起来的，流血是迟早的事。”一位当地商人这么说。
像非洲其他地区一样，Salima镇上的四万名当地商人对中国商人怨声载道，因为中国人销售的是和他们雷同的服装、鞋帽和电子产品，却有更便利的进货渠道，也有更多的本钱对商品进行薄利多销。
在中非外交和商贸联系更加紧密的背景下，来自非洲国家民间的草根阶层负面反应强烈。
从各角度看，中非关系都处于史上最好时期。在过去三年里，双边贸易翻了一番，从2009年的910亿增长到了2011年的1660亿。七月，胡锦涛主席宣布在未来三年向非洲提供200亿优惠贷款。他说，中国永远是非洲的好朋友、好伙伴、好兄弟。
但越来越多的非洲人对此心怀忐忑。
去年11月，四名中国人在南非被人故意纵火烧死在家中。今年8月，赞比亚，矿工因对工资不满用矿车轧死了一名中国主管。在加纳，一伙中国矿工与当地青年帮派发生械斗，政府出动了警察进行镇压。几周前在安哥拉，37名中国人因涉嫌黑帮犯罪被押解回国。
从非洲西部的塞内加尔到东部的肯尼亚，大批本土商人认为，中国个体商人携带大量资本到非洲淘金是一种不正当竞争，他们已经开始采取反抗措施。
抱怨政府无所作为
在马拉维，六月底发生在北部小镇Karonga的反华示威游行，迫使政府拿出了很早之前出台的外国商人只能在大城市经商的限制法令。
到目前为止，政府还未强制实行这一法令。到七月底法令规定的最后期限到来时，Salima商业街上的九家中国店铺仍然没有要搬走的迹象。当地人认为，政府一碰到和北京有关的事就毫不作为。
中国的建筑公司刚刚在马拉维首都完成了宾馆和会议中心的修建，现在还在修建新学校，翻新通向坦桑尼亚的交通干道。
“政府毫无作为，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采取行动。”Salima一名当地商人这么说。
政府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要求全国各地140名中国商人遵守法律规定，搬到大城市经商。
中国驻马拉维使馆对此不持异议。中国驻马拉维大使潘和钧呼吁中国商人迁至指定地点，维护和遵守中马关系的指导性原则。
与此同时，马拉维政府官员也觉得不能做得太过，以免得罪中国这个恩主。“这是个十分敏感的大难题，中国一直对马拉维提供援助，我们如何对待中国国民就变得更加棘手。但是如果他们不搬走，与当地人的冲突在所难免。”
担忧贸易不可持续
虽然现在的中非贸易额是上世纪的20倍，贸易性质却没有变化：非洲的石油、矿石、木材等原材料出口到中国，再从中国进口工业制成品。
马拉维就十分典型。
去年马拉维的烟草咖啡等农产品对华出口额为4600万美元，纺织品、机械和高科技产品进口额为11200万美元。
甚至连南非这个非洲工业化程度最高，同时也是煤炭和铁矿石出口国的国家，也面临巨大的对华贸易不平衡。7月在北京，祖马总统曾评价说，这样的贸易关系从长期来看是不可持续的。
南非官方公布的失业率为25%，执政党因此一直强调要振兴国内工业。南非尤其希望矿产品能在本国进行加工再出口。
但问题是，占南非经济总量20%的制造业与中国存在竞争，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因价格不占优势而落败。
英国经济学家最近的研究表明，2001到2010年间从中国的进口造成了南非78000名产业工人失业。南非的进口工业产品中，中国产品从1995年的2%上升至2010年的18%，国内劳动密集型产业受冲击最大，市面上40%的鞋类和纺织品都是中国产的。南非对其他非洲国家的产品出口也受到影响。“南非的经济本就不足以完全吸纳其国内劳动力，而现在因为中国产品的进入，工人们反而还在失业。”
感叹人民依然贫困
像世界其他地方的消费者一样，非洲人对廉价商品着魔般的喜欢。只有中国人能够为非洲提供廉价商品。
非洲过去五年的年均经济增长率是5%。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估计，今年全球增长最快的10个国家中，5个在非洲，它们是塞拉利昂、尼日尔、安哥拉、利比里亚和加纳。
但居民的可支配收入还很低，制约了非洲人的消费偏好。非洲各地经常能看到在公交车站兜售香烟的小贩，很多人一次只有钱买一根香烟。衣服、鞋子也是如此，廉价的中国商品打败当地产品，畅销无阻。
在马拉维，一位35岁的妇女从50公里之外乘坐公共汽车来到中国商店购买衣服，而她过去通常是在本地市场上购买。她告诉记者，“中国商店不仅价格便利，而且从来没有遇到过质量问题。”
非洲市场潜力巨大
非洲是一个成长中的消费市场。在全球经济不景气的环境下，非洲是难得的亮点之一。
在中国河南省，开封的一位服装商人坦言，因为欧元区债务危机，去年的出口额大幅滑坡。而现在，他们70%的销售额来自非洲市场。
“非洲市场对我们非常重要，欧洲的订单减少后，我们只能把价格降低，卖到非洲去。”
从事产品质量检验的亚检公司(Asia Inspection)业务量激增，公司主管说，“欧洲的单子少了，但非洲的单子每天都在增加，全非洲都是如此，尼日利亚尤甚。”
中国商人遭遇尴尬
随着非洲的发展，指望中国政府来阻止中国人到非洲发家致富是不太可能的。
在官方层面上，中国政府和驻外机构要求其国民和企业遵守当地法律。
中国政府非洲事务特别代表钟建华表示，“如果中国商人违反了当地法律，我们不会偏袒他们。我们不会放任中国人的非法行为，我们只希望有关各方能做出公正的判断。”
来自中国福建省的大批商人蜂拥而至，来到非洲创业，但他们并不是中国政府优先考虑的对象。
“官方和福建小个体户对非经营的关注点不同，各干各的。很多时候，官方因为个体经营业者感到难堪，但是政府又无法阻止中国人来到充满商业机会的非洲赚钱。”
这就意味着，反华示威游行还会继续。就像上个月内罗毕发生的那样，500名肯尼亚商人敲鼓吹哨，举着卡片上街游行，上面写着“中国人必须离开！”肯尼亚商人对持旅游签证却跑到肯尼亚经商，从牛奶、服装到电子产品什么都卖的中国人深恶痛绝。“我们要把这些中国人赶出肯尼亚，他们抢走了我们的顾客，在我们经营的每一个领域无孔不入。”一位示威者如此说。
在Salima,中国商店里只有当地雇员在工作。他们说，中国老板一周只来一次，清点存货。“从上个月起，老板就只呆在首都利隆圭。只要镇上抗议声一起，他们立马就返回利隆圭，他们总是害怕。”
一位姓林的福建籍女士两年前在马拉维Nkhota Kota开了一家服装店，她表示希望中国大使馆能保护她。去年她的父母移民到非洲帮助她打理生意，她只会一点英语，她的父母则一点都不懂。
林女士说，“我不知道我们所在的地方是马拉维的哪里，我对这个国家的行政区划一点都不懂。但是我们已经投入了很多钱，买了车，我们不想走。